圓圓臉
「這個角度臉看起來好圓喔－－」這句話不是我說的，是我媽。
媽出差到台北，我們像朋友一樣約了晚餐。她踏出捷運站時才五點，她說，
我好久沒來了，想看看你們學校的杜鵑花。我領著她走椰林大道，指給她看校史
館，為了抄捷徑到醉月湖而穿越文學院，我語帶得意地說：這裡是拍廣告的地方
喔。而此刻的我媽像是平時我默默看著的那些觀光客，動不動就拿出新的智慧型
手機拍照，拍夕陽下的日式建築、拍文學院裡的大樹、拍南風裡搖曳的杜鵑花，
更要我幫她與一大叢朵朵怒放的粉色杜鵑合照。
上一次從鏡頭裡看媽是多久以前的事？我竟然一點都記不得。上個週末才回
家，我們也和現在一樣，手挽著手散步說話，只不過我總是走自己的路，沒注意
看她，只隱約曉得她不時會轉頭注視我。是上天在罰我吧－－生命的鐘擺盪得又
急又快，我竟是如此粗心大意，無暇察覺周遭物事的衰殘，一抬頭才猛然驚覺，
逐漸凋零的面容立在盛放的花旁邊，參差對照教人不忍參看。
其實我媽不老，是她太要求自己了（關於這點，我果然是她的女兒）。第一
張她說瞇眼了沒拍好，第二張她說怎麼臉看起來稜稜角角的，不拍了。往前走了
一段路後她又問，她不笑的時候是否看起來很嚴肅，她同事說的。我向來不是嘴
甜的孩子，傲嬌更是我的專長，當下只淡淡地回答：那你就多擦點腮紅啊－－語
畢發現這樣似乎太少，又補上一句：不會啦你現在這樣很好。
在醉月湖畔她又拿出手機了，拍黑羽紅嘴的水鳥，拍逐漸失溫的灰綠湖水。
她說腳痠，我們在石椅上坐了下來。（可惜，要是她不累本想去青田永康街那一
帶看看，帶她去沒去過的地方。或許我再長大一點就知道該怎樣對她好了，可惜
現在想到的只有這些。）她說「我們來拍照」，兩顆頭都靠在一塊了，她才發現
自己一點也不懂自拍，不知道鏡頭應該轉過來對準自己，否則怎麼拍都還是另一邊。
我沒出聲指點，悄悄讓她用自己的新手機成功地自拍了一回，彷彿是想
我沒出聲指點，悄悄讓她用自己的新手機成功地自拍了一回，彷彿是想
讓她自己證明：真的，你和我一樣年輕。
她看了看照片皺眉：「不好，我這個角度臉看起來好圓喔。」她身旁那個精
擅傲嬌的女兒只好開口道：一下很方一下很圓，不然你要哪一種嘛－－她趕緊笑
說好好好，再來一張。
而我媽不知道的是，這次我難得沒有遵循自拍時縮下巴的鐵則，只為了讓自
己的臉看起來比她的大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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